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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达专访·手塚由比】建筑是启发儿童人生的钥匙

文/戴梦馨 人像摄影/乔彬  项目摄影/katsuhisa Kida

如果你希望了解儿童建筑,那一定不能错过日本的富士幼儿园,这座幼儿园被国际经济合作组织(OECD ) 评选为「世界上最优秀的教育建筑」。它的设计者手塚贵晴和手塚由比夫妇二人作为日本中青年建筑师,在儿童建筑设计上有着独到的心得。我们采访了手塚由比女士,她告诉我们对于建筑师来说,想象力很重要,体会使用者的感受也非常关键,她在设计时最常想到一句话:当我们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会喜欢什么样的空间?手塚由比心中理想的儿童建筑应该是一把钥匙,为孩子们打开探索人生的大门。

手塚由比的爸爸是一位建筑师,她的家就是由爸爸本人亲自设计的,房子的每个房间都和室外阳台联结起来,手塚由比随时随地都可以跑到阳台上。”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我们家这栋房子。“手塚由比微笑着说,”因此在12 岁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建筑师“

1994 年,她和先生手塚贵晴成立了”手塚建筑研究所“,最有名的作品之一就是2001年的”屋顶住宅“(roof house)。他们将一对年轻夫妇和孩子们的家庭生活搬到了屋顶上,每个房间都有单独的天窗,在这个微微倾斜的木屋顶上面有座椅、厨房,一家人可以通过直梯随时登上屋顶就餐,可以躺着远眺风景、追逐打闹。这座新颖的建筑立刻引发了广泛的关注,其中就包括一位日本广告、设计业的风云人物——佐藤可士和。

”有一天我们接到了一个幼儿园园长的电话,希望我们设计一个容纳600 个儿童的幼儿园。“手塚由比说。当时她有些惊讶,后来才知道正是由于佐藤先生的推荐,富士幼儿园园长看到了这座”屋顶住宅“,他一下就喜欢上了”屋顶“这个的概念,于是毫不犹豫地找到手塚建筑研究所,希望把富士幼儿园打造成一个屋顶上的幼儿园。屋顶是手塚夫妇的成名作,可幼儿园却是他们从未涉足的领域了。接下这个任务之后,手塚夫妇开始思索:孩子们究竟需要怎样的幼儿园呢?

世界上最好的幼儿园

富士幼儿园

富士幼儿园

手塚由比发现,和自己小时候比起来,现在孩子们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太多变化。”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孩子们拥有更多的自由。“她解释说,”那时即使没有父母看护,孩子们自己玩耍也不是很危险,我和小伙伴就会去许多空置的院子和空地里随心所欲地玩,总是依靠自己独自思考要去玩什么。现在,孩子们的生活更忙碌了,城市也不像过去那么安全,所以孩子们从幼儿园和学校回到家之后,父母们多多少少要对他们的活动加以控制。“

而在学校和幼儿园里,孩子们的活动也并不自由。日本对环境保护非常重视,过去人们认为窗户是热量散失的主导因素,因此设计师往往为了保温而减少窗户的数量、限制窗户的尺寸、控制窗户开启的程度。虽然教室非常宽敞,可是孩子们只能在空调房里待着,即使学校里有操场,这些操场也不会和教室直接相连,孩子们去操场玩耍要走一段路才能到达。”孩子们在这样的环境成长,实在太不自然了!“手塚由比感慨地说。她决定自己的设计一定要避免这种情况,让孩子们能够自由玩耍。

来到富士幼儿园之后,手塚夫妇仔细观察了起来,他们发现幼儿园里的建筑都坐落在现场的边缘,建筑本身已经非常老旧了,但是开敞式的走廊让他们眼前一亮。幼儿园的园长经常在走廊上来回走动巡视,可是孩子们并不讨厌他这么做,每当园长把头探进某个教室的时候,甚至可以听到教室里孩子们的欢呼声。”这里的小朋友们非常喜爱园长,我们也深深喜欢上了这种和谐的氛围。“手塚由比说,她被孩子和园长之间真挚的感情打动了,希望在新的幼儿园里把这种感情延续下去。

当她和先生开始着手做设计的时候,他们的女儿成了灵感来源。”我的女儿当时是3岁,她和幼儿园的孩子们年纪相仿。在我家,我的女儿总是喜欢绕着厨房的桌子跑来跑去。“手塚由比笑着说。她和先生发现,不仅仅是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喜欢这样,所有的孩子似乎都喜欢转圈圈甚至画圈圈。他们有了设计的灵感:环形。环形的幼儿园不仅符合孩子们的天性,还可以将建筑联系在一起;孩子们在环形的地方不容易丢,无论跑多远,绕一圈以后他们都会跑回来;对每天要巡视的园长来说,之前在走廊里走走停停才能看到每个教室里的孩子,环形的设计无疑会方便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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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士幼儿园

富士幼儿园

最终,手塚夫妇设计的教学楼呈现圆环状,圆环中间空出的地方是活动场,这里可以举办幼儿园的各种活动,孩子们在活动场上追逐打闹,还能玩沙子,玩累了可以去旁边的水龙头洗手洗脚——虽然后来手塚夫妇发现他们更喜欢互相喷水玩。整栋楼只有一层,这意味着整个建筑几乎就是一个屋顶。总体来说教学楼并不高,但是每间教室的层高都不同,”这是考虑到排水问题,我们就将屋顶设计成微微倾斜的样子。“手塚由比说。她和先生最开始还设计了秋千等玩具设施放在屋顶上,最终他们决定不放置任何东西。 ”孩子们能够自己决定如何玩游戏,对于他们来说这样反而更有益处。“手塚由比说。

园长非常喜欢他们的设计,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他想让富士幼儿园像屋顶住宅一样,屋顶不要用任何扶手和护栏,他的原话是:“可以在屋顶的周围设置防护网,这样就可以接住掉下来的孩子。”

手塚夫妇想了很多办法,但是这种想法是无法实现的。屋顶住宅是一处私宅,可是对于幼儿园来说,这种设计就很难通过政府的安全检查了。手塚夫妇最终还是在屋顶边缘安装了护栏扶手,护栏之间的空隙能够容纳孩子们坐在地面上把腿伸出去,每当幼儿园搞活动的时候, 孩子们就坐在围栏的边缘观看。手塚贵晴曾经开玩笑说:“这画面从下面看起来实在太‘美’了,简直就是一群动物园里的小猴子。”

现场有三棵大树,手塚夫妇不想砍掉它们,但是保留大树就增加了建筑设计的难度。“我们决定将大树作为建筑的一部分进行设计,让大树从建筑中穿出。在地面以上部分保留大树相对容易,而真正的难点是地表以下的大树根部。为避免对树根进行破坏,我们还需设计特殊的‘地下室’。”手塚由比说。她和先生把幼儿园园长的想法用在了树的周围,在树和屋顶的地板之间的空隙围上保护网,后来发现孩子们甚至会故意掉进网里,这是他们发明的游戏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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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的教室也非常特别,这里没有隔墙,孩子们可以用三十厘米见方的木盒子任意组合改变教室,打破了封闭、安静教室的传统,手塚由比解释说:“如果把很多小孩放进一个安静的封闭空间, 一些孩子会变得非常紧张。但在这个幼儿园的教室里,孩子们不会紧张,还可以通过观察其孩子的行为活动进行思考,这对他们非常有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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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士幼儿园

富士幼儿园

富士幼儿园建成之后,全世界都被这座屋顶幼儿园迷住了,它被评选为“世界上最好的幼儿园”。手塚贵晴受邀在TED演讲时说:“我的观念是,不要去‘控制’孩子, 也不要过多地‘保护’孩子。我认为,建筑可以改变这个世界,建筑可以改变人们的生活,这座幼儿园就是我们的一个尝试——它改变了孩子们的生活。”

讲述生命的历史和未来

朝日幼儿园

朝日幼儿园

南三陆町坐落在宫城县东部的海边盆地内,这里风景优美,小镇附近还有两条小河。2011年3月11日,日本东北部海域发生里氏9.0级地震并引发海啸,南三陆町的地形和河流让海啸的破坏力迅速放大,它成为此次地震海啸灾难中伤亡最惨重的地区之一,主要区域几乎被夷为平地,死伤、失踪者约1万多人。从空中俯瞰,过去所有的民居、学校、医院等建筑物几乎都不复存在,南三陆町被日本记者描述为基本已经消失的城市。

2012年,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联系到手塚建筑研究所,委托夫妇二人为一座在海啸中毁坏的幼儿园设计新校园。这个幼儿园坐落在当地拥有600多年历史的大雄寺内,园长就是大雄寺的住持。寺庙坐落在一座小山之上,海啸来袭的时候,许多当地居民赶到位于高地的寺庙里才躲过一劫,“这座寺庙挽救了无数的生命。”手塚由比说。

她来到南三陆町进行现场勘查,发现由于海水的盐分高,被海水浸泡过的土壤已经不适宜大树生存,当地许多树木也在这场海啸中死掉了。幼儿园的园长告诉手塚夫妇,生命是一种轮回,当地人认为,这些死去的大树就是生命轮回的象征。根据预测,南三陆町每隔400年就会遭遇一次海啸,在未来这里仍要面对生生死死。园长希望用这些在海啸中死去的树木重建幼儿园,不仅为了纪念死去的逝者,也为了让孩子们看到未来。

手塚由比觉得这些树木对幼儿园意义非凡,可是在实际的建筑设计中,如何利用这些树木可就成了大难题。“这些树木都非常巨大,树高在40米左右,树干周长达到了3米。我们进行重建工作的时候发现,这些树木由于长期浸泡在海水里当时还没有干燥,它们又潮湿又沉重,而木材和金属拥有不同的收缩系数,我们也无法在建筑的连结部位使用金属材料,不然时间一长,这栋建筑物的稳定性一定会受到严重影响。”手塚由比说。

最终,手塚夫妇还是决定使用这些死去的树木来重建幼儿园。经过研究之后,他们选择了日本传统木制建筑使用的榫卯工艺。过去,传统日本木建筑的连结从不使用金属部件,而是使用日式的一种木榫卯结构,这种结构本身也是传统日本建筑的一大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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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造过程中,包括幼儿园的地面,我们尽量在所有地方都使用那些死去的树木。”手塚由比说,“由于这些树木都极为高大,所以我们决定利用这一特点做了一个巨大的‘王冠’屋顶。在建筑的边缘,屋檐上的木头延伸出来,建筑外围的柱子也非常粗壮,这种设计是借鉴了日本的传统建筑,在现代建筑中我还没见到这种设计。”她希望未来这座幼儿园里的孩子们可以观察这些粗壮的柱子、巨大的王冠,在听老师讲解这些建筑的来历时,孩子们也会了解到当年南三陆町遭遇海啸的历史。

地震之后,越来越多的当地居民搬回到自己的家乡,他们居住下来之后,南三陆町的儿童数量也在不断增加,现在手塚建筑研究所正在负责朝日幼儿园的扩建部分设计工作。扩建部分的整个建筑仍然延续了之前的想法,继续使用海啸中死去的树木作为材料,由于这座幼儿园位置较高,孩子们玩耍的操场就相对来说处在低一些的地方,在扩建的时候手塚由比希望用设计将这一高一低的两个部分联结起来,让每个房间都连接到楼梯,将走廊全部放在室外,这样孩子们就可以利用平台和楼梯来到室外玩耍。

“我希望这座幼儿园也能够像清水寺这样的日本传统建筑一样,可以保存几百年。」手塚由比说,「希望它能不断地为后世讲述过去海啸发生的故事,而在400年之后,如果会有海啸侵袭南三陆町,希望我们设计的这座幼儿园能够挽救更多人的生命。”

当我们在思考儿童建筑的时候,我们想让建筑本身能够成为启发孩子们的工具。建筑就像是一把钥匙、一个扳机,能够带来启发,帮助孩子们健康地成长。

时至今日,手塚夫妇仍然会去探访富士幼儿园。园长告诉他们,孩子们搬入幼儿园后很少有人会感到忧郁、低落,大家总是高高兴兴的。手塚夫妇欣慰地看到,孩子们在自己设计的屋顶上奔跑、玩耍。有研究者给富士幼儿园的孩子们佩戴仪器记录他们的活动,结果发现孩子们在15分钟内跑了8圈——这几乎是2 公里的距离,而他们每天平均运动距离达到了4000 米以上。同大多数幼儿园相比,这里的孩子跑的更多、玩的更多,运动能力和游戏能力明显更强。一项关于幼儿园的调查发现,富士幼儿园的儿童游戏比其他的幼儿园多出18种。园长告诉手塚夫妇,老师们根本不需要督促孩子们进行户外锻炼,从来没有人刻意要求他们,这里的孩子们在屋顶上自然而然就玩耍了起来。手塚由比说。在这个项目结束之后,手塚夫妇应邀为富士幼儿园继续设计了附楼、英文教学楼、保育室。这些教学楼仍然延续了手塚夫妇的理念:保留自然树木,为孩子提供自由的空间。

手塚建筑研究所一共设计了8个儿童建筑,包括保育所、幼儿园、学校,它们坐落在日本、新西兰、菲律宾。「当我们在思考儿童建筑的时候,我们想让建筑本身能够成为启发孩子们的工具,当孩子们奔跑、攀爬的时候,建筑就像是一把钥匙、一个扳机,能够带来启发,帮助孩子们健康地成长。」手塚由比说。她向我们透露,手塚建筑研究所即将设计他们在中国的第一座幼儿园,希望为中国的孩子们带来打破传统、启发人生的全新体验。


手塚由比

手塚由比

建筑师,手塚建筑研究所创始人
1969 出生于神奈川县
1992 武藏工业大学建筑系
1992-1993 伦敦大学巴雷特建筑学院
1999— 东京大学访问学者
2001— 东海大学访问学者
2006— 萨尔茨堡夏季学院客座教授
2006—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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